
卢舍那
1
楼
一
浩荡静谧的伊、洛之水,将洛阳一分为二。
从洛阳市区到龙门石窟,就仿佛是在穿越时空的隧道:现代在这头,古代在那头,中原在这头,边疆在那头——人间在这头,而佛陀就在那头。
身在江海之上,心居乎魏阙之下,不知乎天下之大,伊洛之清。现代与传统在同一时空中默默相看。天上人间。一时间得意而忘言。
位于今洛阳城南13公里处的龙门石窟,本着“南朝北市”的都邑建筑原则,与今天的洛阳市隔伊水而静静相望。石窟现存窟龛2345处,佛像10万余尊,雕刻碑记不计其数。
龙门石窟于公元493年——也就是北魏孝文帝拓跋宏,由平城(今山西大同)迁都洛阳的前一年开凿动工,而这个浩大的工程,一直延续到唐代。龙门石窟、云冈石窟这两处伟大的人类文明遗产,其实都始开凿于北魏。
创造了石窟艺术的北魏拓跋氏,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极其伟大的鲜卑王朝。东汉时,鲜卑有东、西、中三部分布于中国北方,而拓跋氏,乃是西部鲜卑最重要的一支。鲜卑的种族问题非常复杂,而其中尤其又以拓跋这一支最为传奇。
《宋书·索虏传》称:“拓跋氏,其先汉将李陵之后也。”《南齐书·魏虏传》称:“魏虏,匈奴种也,姓拓跋氏。初,匈奴女名拓跋,妻李陵,胡俗以母名为姓,故虏为李陵之后。”由此可见,所谓56个民族56朵花,其实无非是说我中华根本出于一脉,即使人种问题,说远也远不到哪里去——比如这白皮肤、深眼窝、黄胡子的鲜卑拓跋氏,其实是匈奴女子拓跋与汉将李陵及其部下的混血种。
“汉将归来虏塞空,旌旗初下玉关东。高蹄战马三千匹,落日平原秋草中”。李陵,汉武帝时名将李广之孙。自汉击匈奴以来,李广战功卓著,名满天下,匈奴“单于素闻广贤,令曰:‘得广必生致之。’”
然而,尽管匈奴单于朝思暮想、无时无刻不想招纳李广,乃至以封王嫁女来吸引这个人才,可李广一生在汉,其“职称”,却与其功业、成就乃至名声恰成反比。在汉武帝治下,李广恰恰因为其“常胜”,反倒尝遍了罢官免职,降职使用的苦涩,终其一生,与其说是“悒郁不得志”这句话的最佳历史注脚,不如说更是一个毕生背负着耻辱的十字架,踯躅而行的常胜将军。
当看着一个又一个平庸之辈、无尺寸功劳的混混,乃至部下纷纷爬到了自己头上,永远也提不上 “职称”的李广,亦不能不倍感世界之荒谬,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命相不吉,遂自我解嘲:“曰:‘自汉击匈奴广未尝不在其中,而诸部校尉以下,才能不及中人,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,而广不为后人,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,何也?岂吾相不当侯邪?且固命也? ’”——每读《史记》至此段落,则不能不为李将军之“天问”扼腕叹息。李将军的幽灵,千百年来彪炳着汉文化的阴暗面,是一个令天下仁人志士为之寒心的故事 ——读来至今令人感到彻骨的寒冷。
故李广含冤自杀后,“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,百姓闻之,知与不知,无老壮皆为垂涕”,司马迁亦感叹:“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”,此言虽小,可以喻大也。
赢得了人民群众的爱戴,乃至敌人和对手的尊重,却被当世所污辱、蔑视,惨遭冷遇。埋头苦干者在历史上没有好下场——此鲁迅所谓:没有天才的民族可悲,而有了天才却不知珍惜,而欲置于死地而后快的民族,则无可救药。李将军的悲剧,其实是汉文化中最常见的悲剧,因此可以被称为鲁迅所谓“几乎无事的悲剧”,而唯其如此体现了人生之荒谬,方最有典型意义,这大概也就是司马迁所谓“虽小,可以喻大”的意思。
这就难怪真正懂李广的人,是另一个背负着耻辱度日的英雄——司马迁。司马迁不但赞叹李广背负耻辱愤然前行的壮举,而且通过附论李陵,更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“敢于伏哭叛徒的吊客”,因为李陵——李广的嫡孙,却并没有李广那么想不开,而是以他的叛逆行动,反过来羞辱了汉家威仪,且终以此叛逆壮举,成就了对于汉家天下的历史报应,——“天问”过去是“离骚”,李陵叛汉,最终使得李家三代的故事,成为历史悠远的回声。
李陵与其父、祖同是旷世名将,他的命运与其前辈何其相似,而又完全不同。天汉二年秋,李陵随军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山,陵等5000骑被8万匈奴军重重围困,苦战8日,食乏而救兵不至。面对单于的大举招降,李陵想到的乃是祖父的悲剧命运,即所谓“胜亦有罪,败则当斩”,遂叹息一声“无面目报陛下”,留下一句千古讽喻,而拨马北投。
对待李氏满门名将,匈奴与汉家的态度果然有如此天壤之别:“单于既得陵,素闻其家声,及战又壮,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。汉闻,族陵母妻子。”——李家被灭门,其实就等于彻底断了李陵的后路,汉家天子此举,可谓赶尽杀绝不智之至,甚可谓愚蠢透顶。在司马迁看来,其结果,那就只能是将仁人志士,活生生硬逼成了“夷狄”。
李陵及其旧部400人,从此与匈奴通婚繁衍,最终成为后来的拓跋氏。数百年后,就是他们的子孙挥师南下,卷土重来,最终彻底埋葬了汉家宫阙。
二
中原四周的夷狄,往往混杂入被放逐、排斥出来的汉族精英,此为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所暗含之讥,由此看来,清代刘逢禄一句名言——“中国乃一新夷狄也”,恐怕也并非是没有出处的凭空发明。
而按照陈寅恪的说法,儒家在贬斥夷狄为“禽兽”之时,却经常忘记了“禽兽们”的反叛和“疯狂”,经常是汉族中心主义恶性膨胀、中原政权残酷压迫造成的结果。在这个意义上,他甚至认为:即使是“安史之乱”中也有少数民族起义的成分。因此,中国作为一个多民族国家,不易过分夸大历史上中原政权的武功,因为这些武功,经常是建立在对少数民族残酷的流血镇压之上。且如此耀武扬威,离儒家礼仪中国、礼乐之治的境界,那也差得实在太远,更何况汉之所以能够打垮匈奴,唐之所以能够战胜突厥,控制吐蕃,也不仅仅是因为汉唐自身武力强大,咱汉家天子生来英明伟大,而实在是由于匈奴、吐蕃自身的内乱加上天灾,原有力量大为消弱,这才给了汉唐可乘之机罢了。
因而,陈氏进一步指出,所谓汉武唐宗以来的所谓旷世武功,很大程度上则是大汉族自己硬吹出来的,可以说是纵贯历史的“夸诬之宣传文字”,——即为儒家所谓“夷夏之辨”的历史中心主义叙述而进行的宣传。
如果从民族混同的视野看,非但汉代时亚洲不是汉族的天下,即使“隋末唐初之际,亚洲大部民族之主人是突厥,而非华夏也”。而汉之所以能击垮匈奴,唐之所以能覆灭突厥,其主要原因,一是因后者境内天灾与乱政,造成内部分裂,二是由于其他邻近部族兴起,匈奴、突厥以及吐蕃等树敌太多,这才予汉族政权以可乘之机,否则无论汉武帝、唐太宗多么英武伟大,“亦未必能致如此之奇迹”。——何况就对李广、司马迁等所犯下的严重历史错误而言,那汉武帝也根本说不上什么英明,说到底只不过是恰赶上周围的对手较弱,世无英雄,遂使竖子成名——周边环境条件有利于我,比较有运气而已。
历史不可以成败论英雄,中国历史更不能仅仅以汉族为中心进行叙述,而只有从多民族之互动去观察,如此方是所谓“多元的历史”,也只有这样的历史,才可以“近真实而供借鉴”。
实际上,中华民族几千年,其中少数民族所起的历史作用,真可谓是与汉族平分秋色。而且,少数民族之所以在历史上扮演如此重要的地位,也远不是儒家正统历史叙述自欺欺人所宣扬的,是由于他们以其“野蛮”,战胜了中原汉族之“文明”。恰恰相反——那些历史上曾经担当了亚洲大部民族主人的少数民族,于典章制度方面,其实并不逊色于中原汉族,而在宗教、建筑、音乐乃至兵制诸方面,不但经常超越于中原汉族之上,而且也曾经代表了人类文明的最高成就。——换句话说,诸如当年鲜卑贤侄将其汉家大伯打得屁滚尿流,那当然也不仅仅凭的是兵强马壮拳头硬。——而灿烂的石窟艺术,就正是其文明成就的一个明证。
平心而论,历史上也不仅仅只有儒家才标榜一种中心主义的历史叙述,因为历史中心论,这不过是以“统治民族”自况的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,而近代以来的启蒙意识形态,又何尝不是如此“中心主义”。其中对于被压迫民族、被压迫人民之贬斥,亦往往表现为对于其文化能力之漠视,乃至由宗教、艺术、建筑一直怀疑到“国民性”。此启蒙历史观,一旦说到中华民族,往往是既无雕塑又无音乐,上下几千年,整个就是一漫长的“文明初级阶段”。在这一点上,近代启蒙精英,甚至比中国历史上的腐儒尤甚。例如自黑格尔以来,无数西方思想家言之凿凿,所谓中国文明幼稚肤浅,无法产生出欧洲式的时间和空间观念,这尤其就表现在中国没有产生出伟大的雕塑艺术。而希腊和罗马,正是以其雕塑艺术之辉煌,早早地、远远站在世界其他民族头上了。
受此定论影响,近代以来,无数神州士子,不惜舍近求远,群趋西洋受雕塑之学,毛泽东所谓“言必称希腊”遂成一时之时髦。当时的人们,也许真是被人家船坚炮利打毛了,自然谁也无暇去思索:那绵延于亚洲中部,古丝绸之路两边,遍及中国西北至中原山峦之中的灿烂石窟艺术,才是人类雕塑史上伟大的高峰,而其成就,又岂是小小一个希腊所能相提并论。而这石窟艺术产生的历史渊源,如果仔细说起来,就可以全盘修改欧洲中心主义的艺术史,实在也并非是夸辞。
简单地说,纵贯亚洲中心的石窟艺术的来源,主要应该是汉以降,中国与西亚大月氏文化交往的结晶。
公元前138年,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,其本来目的,其实也就是联合大月氏夹击匈奴,抄后路以解除西北方面对汉朝的威胁。而张骞此行,历时漫长,“战略合作伙伴”虽没谈成,倒把个“WTO”给搞定了,他众所周知的伟大成果,就是开通了出南疆、经大月氏到波斯、罗马的丝绸之路。而也就是在大月氏这个地方,汉代雕塑的风格与中亚佛教雕塑的精神,于是第一次会通起来,从而就产生了一个崭新的艺术流派。
这也就是印度尼赫鲁所著《印度的发现》所指出的:正是“在这个地方,印度人接触了西亚人、月氏人、伊朗人、大夏-希腊人、土耳其人和中国人。各种不同的文化在此地相互交流而受影响。因此一个活泼有力的雕刻学派和绘画学派就产生了”。
说起当年这大月氏国之核心,当今的人们也许就不会陌生:此大月氏都邑,就位于今日巴基斯坦与阿富汗接壤之“白沙瓦”,——乃是今本·拉登埋伏、藏身、打游击之所在。故此处历史环境,当年黑格尔等启蒙精英可以不知,而今世界“先进文明之代表”们却不可不知也。
1950 年代中期,西方军事阵营为了扼杀新生的人民中国,乃通过巴基斯坦与阿富汗这个枢纽地区,将“东南亚条约”和“巴格达条约”这两个军事组织连接起来,并形象地称之为针对中国的“新月形反华包围圈”。故当年毛泽东主席高瞻远瞩,特别任命耿飙将军出使巴基斯坦,并以“汉之张骞通西域”,勉其不辱使命,要他努力完成“打破封锁,推开中国的西大门”的任务。——可见自古以来,这大月氏(今巴基斯坦、阿富汗地区)对于中国之安危,乃是何其重要。
而且,……
……
……
三
庄严美丽的大佛卢舍那,是龙门石窟的象征。
一花一世界,一步一佛陀。沿着高高的石阶徐步而上,当卢舍那一步步映入眼帘的时候,震慑之余,心中涌起的竟然是淡淡的哀愁与恬美。
卢舍那大佛,据说为唐武则天仿自己面容而建造,因此,她既是华夏唯一按照女性面容而建造的卢舍那佛像,恐怕也是世上最美丽的佛陀了。
而欲知道何谓“卢舍那”,那就必须先知道所谓“佛有三身”:即应身佛“释迦牟尼”、法身佛“毗卢折那”,以及报身佛“卢舍那”。而其间区别,权简述如下,以备多识者指正:
首先,所谓应身佛,乃根据释迦牟尼仪容所塑造,因此,说白了——她不过就是释迦牟尼的遗像罢了。而法身佛,乃“佛法”之人格象征物。她强调的是:释迦牟尼肉身虽逝,而佛法永存。既如此,法身佛“毗卢折那”作为佛法之人格象征物,就既保存了释迦牟尼的部分特征,又集中了当世面相的全部优点,所以应该说是世间完美形象之集大成。
而佛之“三身”之中,也只有报身佛“卢舍那”,才宣称“现世现报”,我即是佛,佛就是我,人人皆可为佛陀。而武则天以女人之身,不但敢于称帝,而且敢于称佛,更按照自己的形象建造庄严美丽之卢舍那——这在佛陀世界算起来,那也应该属头一份的豪举。
众所周知,佛教有大乘、小乘之分。小乘佛教,盛行“拜像”和坐禅,积极于个人的“解脱”。它认为众生在佛的指引下虽然得入涅,但最多也只能成为阿罗汉,而不能人人成佛,修来拜去,将来可以跻身佛界的,其实也只有弥勒一人。所以,小乘佛教专事烧香磕头拜弥勒。其在艺术上造诣不高,充其量也就是大造弥勒佛像,以供烧香磕头而已。而我们所谓“迷信”者,多指这一路中人。
而大乘佛教,则恰恰相反,它认为佛有许多化身——特别是:积下许多功德得入 “涅”的人,可以暂时不入,而是降下人世,普度众生。而且,任何人不必出家苦行,只要信仰虔诚,敬佛与菩萨,则人人皆可成佛。“顿觉眼前生意满,回首世上苦人多”——大乘佛教因此广泛传播佛生前无数次牺牲、为善的动人故事(一般称为佛本生谭),讴歌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独立人格,其对于佛教艺术特别是北魏以来的石窟艺术影响深远。从莫高窟壁画到龙门、云冈石窟艺术,充满了对佛陀苦行、苦节的生动感人的叙述,且夹杂入社会生活和人生斗争的描述。这些栩栩如生的艺术画卷,才是佛教艺术最宝贵的财富,其中则渗透着舍身求法、为民请命的大乘精神,而这种精神,就远非小乘的独善其身、专事向弥勒佛像磕头请安所能比拟。
一般来说,魏晋贵族阶级所推崇的为小乘,而北魏之后,大乘佛教方成了一点气候。这就是鲁迅在谈到魏晋佛学时所感慨的:渺渺茫茫说教的成了主流,而舍身饲虎的反而成了旁门左道。而魏晋统治阶级之所以不能容忍大乘佛教,主要原因,乃是因为其“人人皆可成佛”之信念中,蕴涵着强烈的“众生平等”诉求。对于任何统治阶级来说,悠悠万事,其中“平等”这一件,当然最为他们所反对。因此,魏晋时代的佛教塑像中,主张现世报应、人皆可成佛的“卢舍那佛”,自然就十分的稀有和少见了。
而武则天之所以有一点平等的思想,首先乃是因为她是女性。北方少数民族无汉族一般歧视妇女之伟大历史传统,鲜卑北魏更是几代母后掌握大权,以至于造成北魏道武帝拓跋圭,以“子贵母死”这种前所未有的残酷方式,来与自己的母系争权(见田余庆《拓跋史探》)。拓跋圭被逼得山穷水尽,竟出此下策,也可见鲜卑女人大大地厉害。唐初母系多鲜卑贵族,故初尚有此“女强人”之流风余韵,这也是武则天能够上台的特殊历史条件之一。
武则天在历史上是有争议的人物,而争论之焦点,则集中于她所发动的政治上的最大革命:这当然就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