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双珍记
1
楼
双珍记
张承志
我不喜欢玩弄悬念,所以一开头先说谜底。
所谓双珍,指的是一本书和一幅字。书是一本阿拉伯文的经典,字是一张不识汉字者的墨宝。
我这人很少有书籍的收藏,更不搜罗古玩。因为藏书癖多是因金钱条件惯养的,而自幼家境使我养成的,是包书皮和借书读的习惯。不过,漫漫岁月总会积攒下一些什么;所以不藏书的家也早已书橱为壁,西鬲东鬶,积下不少珍爱的收藏。
若说书——早期的蒙古时代,插队时从邻队知识青年处得到的蒙古科学院编《怎样经营牧业》精装本,它是蒙古国召集了五百名科学家和老牧民,关于如何放牧的会谈纪要。单从这种罕见又深沉的编著法,就可以知道这可是一本宝贝!我抱着它啃了约莫两年的时光,里面细细记着我们每天的日子,让人读了不忍撒手。它随我颠簸辗转,一直悄然站在我的书柜里。
到了我个人的西海固时代,书架上的经典、特别是阿拉伯文的经籍,无论石印手抄,渐渐多了起来。我不想逐本费力解说——但要说藏书之首席,当属这本《曼丹叶合》。
何谓《曼丹叶合》?
我尝试作一次常识的科普:它是西北中国流行的﹑阿拉伯文赞圣诗集的一种。传入中国的时间不详,大约总在明之末清之季。这部诗集有几种编辑本,著名的虎夫耶系的赞圣经《牟路提》,与它大同小异。哲合忍耶的穆斯林,家家珍藏,时时吟诵。
阿訇来家里主持尔麦里(诵经仪式),小包里装着《曼丹叶合》。每逢父母双亲﹑爷奶姨丈﹑嫡近亲人亡故的日子,不念经怎能安慰亡人忏悔自己!所以,只要经济上缓了一口气,就要张罗感谢真主的尔麦里了——而那时,《曼丹叶合》正是在《古兰经》之后必颂的经典。
它被吟颂的时候,分为“拉维”(传述)﹑白提(诗)﹑以及者瓦布(回应),念起来宛似三声部合奏,此起彼落,抑扬顿挫,极富感染力。最后,要为一切古往今来的列圣先贤祝福。等读到那个祝福都瓦的时候,仪式也就要结束了。
一九八四年冬,我初投西海固的时候,常听说这一带有个哑巴阿訇﹑装哑二十年的故事。听说,他在迫害的1958年割喉装哑,以誓死的沉默,向极左政治宣布了人民的抗议。经过十七年或十八年,对异类压迫的一个周期过去了。穆斯林们夺回了自己的信仰权,哑巴在政府的动员下,重新开口说了话。
都说不清他的名字,只叫他哑巴阿訇。
那时这个故事尚未广泛流传,只是在一部分不善表达的哲合忍耶穆斯林之间谈论。但它强烈地震动了我的心。它的象征含义至今诱人思索。我感到自己那么近地﹑靠近了人不可侮的高贵精神。
那时的我还刚刚起步,远没有走进西海固的深处。但王阿訇却已经走进了我心中,成了我的偶像,和某种标准。
在没有见过他的日子里,老人曾给我写来他的经历。由于不识汉文,他的一个小孙女代笔,篇末,娃娃用稚嫩的笔迹,记下爷爷的最后一句:“真主知道。此文无一字虚假。”
我如一个追星族,一封封信向老人求字。我要求他用阿文,给我只写一个词。我说这个词您最有资格写,它就是人们挂在嘴上的“Al-iman”( 伊玛尼,信仰)。但是老阿訇两次都寄来了别的;第一次写了两句意在夸奖我的句子,第二次写了一个毛泽东式的题词:“Al-shanmus al-Duhi”(早晨的太阳)。我怎敢当!连连去信细加解释。老阿訇,才满足了我的心愿。
这幅书法一直挂在我的室内。我常一看它就是半晌。老阿訇的事迹,每时提醒着我,检点自己的言行。那竹笔写成的阿拉伯草书,一笔字真是帅极了。潇洒深沉的阿文底子,出自一个目不识丁的西海固农民之手,使我不禁揣摩中国经堂教育的水平。我想它也能使猖狂于大学的“拨倒”们一头碰壁,吓一大跳。
时光一直煎熬了那么久,直到2002年口唤才到了。我终于得以和这位尊敬的长者见面。
在沙沟,在黄沟,我们一块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时光。老阿訇罕言寡语,他不多说,总是紧紧握着我的手。他的手掌微微温热,非常柔软。
那一年,不知怎的天有情地有感,我觉得时机在为我们出现。感于兄弟相交的长久,知念隔绝之后的重逢,我们兄弟举意做了一场尔麦里。这场尔麦里的主题,我们编出来一副对子贴上,红纸黑字写的是“真主的造化,人间的情义。”
哑巴老王阿訇就这样被我们请出来,担任了我们仪礼的主持人。
那一场尔麦里干得痛快!四个满拉四个家人,在炕桌上围坐成对称的圈子。老王阿訇居中稳坐,如一颗定盘星。他威严地压住阵角,指挥一步步的仪式。我也做为家人之一充数上阵,先传《古兰经》,再放开喉咙高念者瓦布:“拉一拉海印兰拉,拉一拉海印兰拉!”
他抬起祈求的双手,缓缓一抹脸。
就在尔麦里结束﹑大家还都在炕上没有动弹的时候,他转过身,面对着我。我见他嘴唇微微颤抖着,似乎有什么要说。但是我没想到——他慢慢地向我伸过手臂,把刚刚念过的、自宗教权利恢复正常以来他使用了二十多年的﹑这本他亲手抄写的《曼丹叶合》,送给了我。
我先是连连推辞:“唉呀,我不懂呀!”
又混乱地说;“那我收下,我也要学一点呢!”
他在去年逝世了。我没能去参加他的送行,但和兄弟在电话里细细商量,要给他送一个匾或者幛。要不就一对条幅,挂在家里添一丝光彩,我们想着这一段缘分,也算个纪念。
我编了一个对子,写好寄去了。隔了半年打问,回话却说老阿訇家里没拿上你送的东西;那副对子被他的两个儿子一抢为二,一家拿走了一联。我气得大骂他们不懂事,他们却嘻嘻笑着说:不夺就没有俄(我)们的了。你再写一幅给我达(父亲)家挂上。
跟他们说不清,只好由他们去。哑巴阿訇和我的短暂故事,就这么结了尾。由于决定写到民国止笔﹑他的故事没有写进《心灵史》,这使我有些遗憾。从他们父子的神情中,我意识到也许那样的纪念更好些。
事常如梦,每过无痕。
哑巴阿訇远远走了,再也不会与我坐在一起。我能触摸到的他的影子,只有赞圣诗《曼丹叶合》﹑以及那副竹笔写的“伊玛尼”。
当然,屋里挂着一副蝌蚪文书法,就多了解释的麻烦。每逢有客人来,我便得给他讲解一遍哑巴阿訇的故事,并解释我关于收藏的观点。
我告诉他们:任你天下的名流,只怕你的字贴不到我的墙上。让我敬重的是他们——中国最和平又最刚硬的人。当我告诉他们,这笔者是个阿文学富五车﹑汉字不识一个的西海固老人,这部经整本都是他亲笔写的时,他们都大喊惊奇。趁着他们的一片唏嘘,我再不厌其烦,给他们讲解那个阿文单词的含义。